安定的月島廚。
主黑月黑、副赤兔赤、葦月葦。
第三體育館組可拆可逆的無節操狀態。
基本上HQ!!的CP全部通吃。
不標tag主義者,請自行避雷。
歡迎搭訕\(°∀° *)/

【HQ!!/クロ月クロ/黑月黑】不是謊言的就是實話

*刊物《不是謊言的就是實話》全本公開

*這次不是騙人的欸嘿(ゝ∀・)⌒☆

*前半黑尾大一、月島高二、後半為同時間軸的十年後

*主篇跟以前公開的文全相同,但可能略有修潤

*其實這篇現在來看應該是黑月,年輕不懂事分成了黑月黑,不過隨便啦

*三周年紀念日快樂(?




  「啊勒?這裡不是應該要有一篇,記錄著我和ツッキー相親相愛甜甜蜜蜜充滿了粉紅色泡泡的LOVELOVE故事才對嗎?」

  「根本沒有那回事。」

  「咦?是沒有記錄在這裡嗎?還是沒有把事情記錄下來?」

  「請問沒有發生過的事要怎麼紀錄?」

  「欸──ツッキー好過分!怎麼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明明這樣的事跟那樣的事我們都做過了!」

  「並沒有,那只是黑尾さん的妄想吧。話說回來,你是哪位啊?」

  「打擊!忘記事情就算了,居然連我都忘了嗎?不對!你剛才還叫我黑尾さん的!別想騙我!」

  「是騙你的沒錯,不過忘了好像也不錯,至少會變得比較安靜。」

  「什麼嘛這種講法!嗚嗚嗚我討厭ツッキー啦!」

  「是嗎,我倒是不怎麼討厭黑尾さん。」

  「真的嗎!其實剛剛那句話是騙你的!我最喜歡ツッキー了!」

  「嗯,我剛剛也是騙你的。我討厭你,黑尾さん。」

  「無所謂,因為我不是黑尾さん,我是月島。」

  「其實我也不是螢ちゃん!我是黑尾!」

  「哈哈哈,雖然說這也是騙你的!」

  「是呢,是騙你的。」

  「不過也許騙你的那句才是騙你的喔?」

  「或者說騙你的是騙你的那句才是騙你的。」 

  「與騙你的相反的相反的相反的相反的相反的相反的相反的相反是︴♪」

  「如果你是想剽竊某首歌的話,多了一次相反的。」

  「所以就說是騙你的囉。」

  「嘛啊,一切純屬戲言。」

  「咦?我以為我們一直在用的捏他是另外一部作品。」

  「無所謂,反正全部都是騙你的,真的。」

  「所以拿起這本刊物的諸位,看到這裡就可以闔上書啦。」

  「因為內容全部都是騙你的。」

  「那麼那麼那麼──」

  「最後再附上一句話。」

 

  ——「其實剛才那些才全部都是騙你的!!!」

 

  「所以,以下才是正文。」

 

 

 

  這次不是騙你的了,真的。

 

 

 

 

 

────────────────────


  〈不是謊言的就是實話〉


────────────────────

 

 

 

01

 

 

  「這是什麼愚人節玩笑嗎?」

  黑尾鐵朗嚴重懷疑自己其實還沒睡醒,才會看到眼前這樣不可思議的景象。

 

◇  ◇  ◇

 

  剛升上大學不久的黑尾依舊待在東京,只是為了通勤方便而從家裡搬了出來,在大學附近另外找了一間小套房,過著沒有室友的獨居生活。雖然從學期開始前就已經住進去一段時間了,但畢竟是離開待了十八年的家,黑尾偶爾在早上醒來時,看著租屋處不甚熟悉的天花板,確實會有種奇妙的違和感。

  但現在並不是這種狀況。黑尾可以很肯定地說,他現在身處的房間,絕對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個地方。本來,就算是在沒看過的房間裡醒來,黑尾還可以告訴自己,這應該是因為他前一天晚上玩過頭,結果就直接睡在朋友家過夜。或是因為今天是愚人節,所以平時常常以戲弄他人為樂的他,總算也被整了這麼一回。

  如果他不是躺在雙人床上,旁邊還睡著那一個人的話。

  他幾乎是一睜開眼睛,就看見了對方極為靠近的睡臉。黑尾在瞬間被嚇得睡意全失之後,接著又更驚嚇地發現自己的手正環抱著對方的腰,對方也順勢靠在自己懷中。

  這簡直就像是戀人相擁而眠的姿勢。

  這個想法一浮現,黑尾反而冷靜下來了。雖然他並不是沒有夢過這樣的場景,不,正因為他夢過,他才更肯定自己現在也一定還是在做夢。

  想跟身旁的人、想跟月島螢成為戀人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夢。

  ……何況要是這真的是愚人節惡作劇的話,成本也未免太高了。

 

  黑尾鐵朗喜歡月島螢。

  不是做為前輩對後輩的喜歡,而是想要一輩子都跟他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他是在高中畢業前不久發現這件事的。要說原因嘛,他只能像所有愛情小說一樣,給出就是沒有原因這個答案。喜歡上了就是喜歡上了啊,原因什麼的不過都是事後附加的罷了。

  他一開始也只是想稍微戲弄一下這個總是一臉冷淡的後輩,才會不惜挑釁也要將月島拉入自己的圈子中。結果沒想到在相處越久、了解越多之後,最後陷下去出不來的人會是他自己。想讓他露出更多的表情,想讓他認為打排球是有趣的。這樣的想法不知在何時逐漸變成,希望能看到他發自真心的笑,希望他能一直這麼笑著。希望自己能夠,守護這樣的笑容。

  黑尾在內心掙扎了很久,才確認自己的對於他校的後輩抱持的是愛戀這種感情,但他並沒有要告白的打算。黑尾一直是個謹慎的人,卻並非膽小,決定好的事情他就會放手去做。可是唯獨這一次,他退縮了。他不敢告訴月島自己喜歡他,他害怕說出口之後,會連現在的關係都維持不下去。

  所以他畢業了,開始了新的生活,像以前一樣偶爾傳一些沒什麼內容的訊息給月島,偶爾也會在夢裡抱著他,就像現在一樣。

 

  「ツッキー,我喜歡你。」想著既然是夢,那麼奢侈一點也無所謂吧?黑尾將懷中的人摟得更緊,在對方額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唔…鐵朗さん……再讓我睡一下……」似乎是被他的動作吵醒了卻不願起來,月島發出模糊的嘟囔聲,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緊。

  月島帶著鼻音的撒嬌,讓黑尾的心臟漏跳了好幾拍,但他卻沒有漏掉那聲不熟悉的稱呼。

  「喂,ツッキー?」黑尾忍不住伸手推了推月島。雖然探尋夢中的合理性是一件挺蠢的事,但他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ツッキー,醒醒,你剛才叫我什麼?」

  「一大早的、在說什麼啊鐵朗さん……嗯?」睜開滿是睡意的穗黃色眼睛,月島抬起頭對上黑尾的視線後先是眨了眨眼,眼中的情緒逐漸從困惑轉為柔和,然後他露出了像是洞悉一切的淺淺微笑。「對了,是今天呢。早上好啊,黑尾くん。」

  「欸?」對突然轉變的稱呼理解不能,黑尾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單音。

  直到現在黑尾才終於看清楚月島的臉,他不是沒有看過月島拿下眼鏡的樣子,所以他更可以肯定眼前的人並不是他看慣的月島螢。原本俐落的短髮變得長了一些,瀏海甚至微微蓋到眉毛,精緻的臉龐看起來更加成熟,身旁的氣場也柔和了許多,一點都不像黑尾印象中那個渾身帶刺的後輩。

  這個人是月島螢,卻不是他認識的月島螢。

  似乎是覺得愣住的黑尾很有趣,月島小聲地笑了起來。

  但這一笑又讓黑尾變得更加混亂,甚至在腦中浮現了失禮的想法。這麼明亮的笑容真的是ツッキー嗎?這個夢會不會造假過頭了?

  「抱歉,你很困惑吧。」月島止住笑聲,但並沒有收起臉上有些調皮的笑意。他伸手抓住黑尾,拉著他兩個人一起從床上坐起。「現在有什麼想問的嗎?」

  呆呆地被月島拉起,呆呆地聽著月島的問題,呆呆地看著月島的笑,黑尾愣了好幾秒之後才伸出手,用力往自已臉上一捏──

  「好痛!」理所當然的疼痛感從臉頰傳來。會痛就表示……

  看著黑尾的舉動,月島又輕輕地笑了起來。

  「這不是夢喔,黑尾くん。」

  「啊勒?愚人節快樂?」

  「也不是惡作劇呢。」

  「呃、那麼、現在到底是……?」

  「容我簡單地介紹一下吧。」即使是在床上,月島還是以端正的坐姿面對黑尾,使黑尾也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

  「好久不見了,十九歲的黑尾鐵朗くん。」月島再次笑了笑。只是淺淺的弧度卻讓黑尾覺得有些炫目。「初次見面,我是二十七歲的月島螢,今天一天還請你多多指教了。」

  看著似乎是十年後的月島,黑尾腦中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要是十年前的ツッキー也能這麼常笑就好了啊……

 

 

 

02

 

 

  「這是什麼愚人節玩笑嗎?」

  月島螢煩躁地對著眼前酷似黑尾鐵朗的人問道。

 

◇  ◇  ◇

 

  起源是月島在今天早上快十點時,收到「我現在人正在東京車站,正準備搭車去仙台找你喔(*^_^*)//」這麼一封由黑尾傳來的訊息。

  月島一開始確實是稍微嚇了一跳,但是在想起今天是幾號之後,就果斷決定無視那則訊息了。雖然說現今社會的交通已經進步了很多,但東京到宮城的距離依然不算短,就算那個人再怎麼喜歡戲弄自己,也不可能為此花費將近四小時的車程吧。更何況今天還是愚人節,大概訊息本身就是假的了。

  說起來,那個人一副就是會帶著一臉壞笑,在愚人節玩別人玩得很愉快的樣子……但不管怎麼樣,收到這種訊息果然還是會讓人覺得煩躁。真是的,難道大學生都麼閒嗎?即使關掉了視窗,月島還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月島並不喜歡愚人節這個節日,因為個性有些彆扭的關係,使他無法在被人捉弄過後,還能不當一回事地一笑而過。他自己也知道這點,所以往年他對於愚人節裡出現的任何情報,一向是抱持著看看就好的態度,今年也不例外。但不知道為什麼,黑尾的訊息卻有種讓他無法釋懷的煩躁感,而他又說不上來那股煩躁感的來源是什麼。

  嘛,算了,不過就是區區一封騙人的訊息。為了甩開這種情緒,月島掛上耳機,重新翻開昨天看到一半的文庫本。

 

  普通地聽著喜歡的音樂,普通地看著新買到的書,普通地下樓吃完午餐後再回到房間,普通地完成這個週末的作業。就在月島幾乎要忘記那封訊息時,他放在書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來電者是「黑尾鐵朗さん」。

  一想到對方有八成是為了早上那封惡作劇簡訊,特意打電話來調侃他,月島就完全不想伸手拿起手機,直接放著讓另一頭的人轉入語音信箱。然而,對方似乎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才剛掛斷不到一秒後,又不放棄地打了過來。一直響個不停的鈴聲讓月島的煩躁程度直線上升,等到重複的音樂響起第五次,他終於忍不住接起了電話。

  「請問有什麼事嗎?黑──尾──さん──?」雖然月島說出口的話語依舊禮貌,但加重的語氣明顯充滿了不悅,最後甚至還刻意將對方的姓氏一個一個音節斷開來念。

  『哎呀哎呀,終於接了呢,螢。』然而相較於月島的怒氣,黑尾的聲音即使帶著些許無奈,仍是給人一派悠閒的感覺。

  「我記得我們並沒有熟到能讓你用名字稱呼的程度吧?黑尾さん?」過於親暱的稱呼讓月島的眉頭皺得更深。為什麼這個人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不經別人同意,就任意拉近距離?

  『你不是在房間裡嗎?怎麼過這麼久才接電話?』不知道是不是想要轉移話題,但黑尾突然丟出的問題,的確成功讓月島沒有心思再理會對方剛才的稱呼。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在房間裡?」某個打從一開始就被月島否定的想法,重新在他腦海中浮現。難道說……

  『因為你房間的窗簾沒有完全拉上啊。』話筒另一頭的人笑了笑,用「知道這點小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的口吻繼續說道。『你離開房間的時候會習慣拉上窗簾的吧。』

  從書桌前站起,月島大步走向窗邊,用力拉開確實只掩上了一半的房間窗簾,隔著玻璃往自家大門的方向看去。

  『嗨。』跟傳入耳中的聲音同時,有著雞冠頭髮型的男子舉起手,對著二樓的他愉快地揮著。

 

◇  ◇  ◇

 

  「你是誰?」一打開玄關大門看清面前的人,月島剛才被錯愕壓下的怒氣又升了起來。他還是被耍了,這個惡作劇的成本雖然高,但不得不說真的很成功。「是黑尾さん的哥哥嗎?」

  掛著愉快笑容的人並不是黑尾鐵朗。雖然很像,但不是。

  除了那個差點讓月島認錯的凌亂髮型之外,其他部分都跟他印象中的黑尾不太一樣。這個人有著比黑尾更加厚實的身材,身高也比月島略微高了一些,線條分明的臉上已經沒有學生了的稚氣,唇邊的笑容不是輕挑而是沉穩,整體來說莫名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人覺得安心?一瞬間在腦中出現的描述令月島感到困惑。但在月島思考其原因之前,與黑尾相似的人先開口了。

  「不,我就是黑尾鐵朗喔。」面對月島的質疑,他還是笑著這麼回答。

  「這是什麼愚人節玩笑嗎?」不認同地哼了一聲,月島雙手環胸,冷冷地瞪視著依舊自稱黑尾的人。「想惡作劇也請適可而止,雖然黑尾さん很煩人,但好歹我還是能夠分辨得出來正牌和冒牌貨的。」

  「雖然你這麼說是讓我蠻感動的啦,螢。」被蹬著的人只是搔了搔亂翹的髮,重新抬起的黃褐色眼睛認真地凝視著月島。「但這不是惡作劇呢,我就是黑尾鐵朗,二十九歲的黑尾鐵朗。」

  什麼啊這種莫名其妙的展開……

  月島煩躁地看著眼前酷似黑尾鐵朗的人,甚至忘了反駁對方的稱呼,直接在心中下了結論。

 

  我,果然還是最討厭愚人節了。

 

 

 

03

 

 

  「黑尾くん,晚餐想吃些什麼呢?」

  「呃嗯、魚…之類的如何?」

  「好啊。不過這個時節沒有秋刀魚呢,鯖魚可以嗎?」

  「喔、當然可以!」

  看著彎下腰認真挑選生魚的月島,黑尾到現在還是有一種在做夢的不確實感。

  而且是一個雖然平淡,卻美好到他希望一輩子都不要醒來的夢。

 

◇  ◇  ◇

 

  尚未從過於令人震驚的事實中回過神,黑尾愣愣地跪坐在床上。直到被不知道在何時就盥洗完畢的月島在懷中塞了一套衣服後,才終於驚醒過來,搖搖晃晃地走進臥房旁的浴室。

  黑尾拿到的衣服比他現在穿的略大了一些,但還算得上是合身,款式和圖案感覺也是他會喜歡的那一種。浴室裡有著一套全新的盥洗用具,再加上月島剛才那些對現狀了然於心的話語,不難判斷十年後的月島早就知道今天會發生的事了。

  但是為什麼?黑尾思索了幾秒後,就果斷放棄解決這個問題了。與其自己在這裡想破頭,不如去問問另一個當事人比較快。

  「因為十年前的我們也經歷過一樣的事啊。」將最後一道菜擺上餐桌,月島這麼說著,然後似乎就不打算再進行更多的解釋,只是催促著黑尾別讓熱好的早餐冷掉了。

  聽說是昨天晚餐剩菜的日式早餐,有種黑尾熟悉的味道。他沒有吃過月島做的飯──月島也表示這些料裡並不是出自於自己之手──但他也想不起來曾經在哪裡嚐過這種味道。除此之外的疑問還有很多,不過看到坐在他正對面、優雅地動著筷子的月島,黑尾突然覺得那些問題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不管是現實還是夢,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足夠了。

 

  吃過早餐,月島拉著黑尾開始整理起房子。掃地、拖地、洗衣服、晾衣服、擦桌子和櫃子、清理浴室和廚房,最後再丟完垃圾,一整個上午就這麼過去了。午餐在外頭吃了跟十年前味道一致的某連鎖拉麵店,接著黑尾又跟著月島走進附近的超市裡,說是要購買晚餐的材料。

  從黑尾到這個時代以來,不管是行動還是對話的主導權一直都在月島手上,但黑尾並不討厭這樣的相處模式,能夠有這麼日常的互動甚至讓他感動得想哭。平凡就代表安穩,安穩就代表這並不是曇花一現的假象,就代表這確實是月島的日常。天知道他是多想要和月島一起度過這種平凡的日常,他是多希望他們之間能信賴到可以將彼此最樸素的一面互相分享啊。

 

  「啊,黑尾くん還不能喝啤酒吧?」

  「說是這樣說沒錯,不過,都大學生了嘛,多少還是碰過一點的啦。」

  「唔,這麼說起來,我好像也是在二十歲之前就喝過酒了呢。」

  十年後的月島比黑尾認知中還要健談得多,他聽得出來對方盡量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大多數關於時間差的話題,但即使只是閒話家常,十年後的月島也已經不再是那個總是對自己的訊息看十句回一句的冷淡後輩了。就連黑尾因為兩人間的年齡差距,想改稱對方為「月島さん」時,月島也只是笑了笑說「沒關係,黑尾くん就照著以前的習慣叫我ツッキー吧」。

  這十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買完食材回到住處,黑尾還是問不出口。他再一次退縮了,因為他害怕答案會跟他想像中的不同。

 

◇  ◇  ◇

 

  在黑尾幾乎無法插手幫忙的情況下,月島熟練地完成了晚餐。

  幾樣當季的蔬菜,烤得恰到好處的鯖魚,還有濃淡適中的味噌湯。雖然也訝異於月島比想像中好的廚藝,但他更驚訝地發現在月島的料理中,即使變得有些淡薄,卻也有早上嚐到的那種熟悉的味道。

  「因為這些都是那個人教我做的啊。」月島吃下最後一口鯖魚之後笑著說。

  又是那個人。黑尾心想。昨天做了晚餐、跟月島一起吃了晚餐的那個人。

  黑尾並不是笨蛋,其實他在來這個時代後沒多久就發現了,發現那個偶爾會在月島話語中出現的人是誰,他只是無法相信而已。他無法相信這些東西是屬於他的,不,那些東西確實不是屬於他的。

  就像那句帶著些微疏離感的「黑尾くん」一樣,就像月島那令他覺得陌生的明亮笑容一樣,就像這間到處有著另一個人影子的房子一樣,因為這個「未來」,並不是屬於「現在」的黑尾鐵朗的「未來」。

  「黑尾くん?」放下手中的碗,月島有些擔心地看著突然停下了吃飯動作,用手掌捂住了眼睛的黑尾。「哪裡不舒服嗎?」

  「……不,沒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只是覺得……」

  只是覺得這樣的未來幸福得太不真實,覺得這裡並不是自己能夠待著的地方,覺得現在的自己沒資格享受這樣過於美好的未來。

  「我只是覺得這個味噌湯真好喝啊!」強忍住瞬間竄起的想哭的衝動,黑尾以誇張的動作抹了抹臉,用刻意的抑揚頓挫隱藏染上些微哽咽的聲音。「好喝得我都快哭了呢!」

  「會嗎?」眨了眨鏡片後的雙眼,月島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麼,卻還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現,順著黑尾的話接了下去。「我覺得應該還蠻普通的啊。」

  「哈哈,大概是因為第一次喝到ツッキー親手煮的湯吧。」

  沒錯,是第一次。不只是吃到月島親手做的晚餐,今天一整天所經歷的事,對黑尾來說幾乎都是第一次,是之前的他連想都不敢想的第一次。但不知道是不是神所開的玩笑,偏偏讓他在愚人節這天遇到了。

  真是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黑尾默默地在心中做了一次深呼吸。既然遇到了,怎麼可能還會想要放手啊。

  不希望讓第一次變成最後一次。

  十年,占了黑尾目前所過人生一半的漫長時間,他現在身處的就是這樣遙遠的未來。為了到達這裡,中間會經歷什麼樣的事,會遇到什麼樣的困難,他全部都一無所知。沒有人能保證他一定會擁有這樣的未來,這樣美好的景像,或許只是時間軸的無限延伸上,可能的其中一個分支。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就算只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黑尾也想要試著去抓住。

  抓住屬於自己的、還有那個人的未來。

 

  「ツッキー,你認為成功的秘訣是什麼?」協助將空的碗盤放進水槽,黑尾毫無預警地向月島問道。

  「不要害怕,不要顧慮太多,失敗了也沒關係。」沒有回問黑尾指的成功是什麼,也沒有困惑於黑尾詢問的理由。就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一樣,月島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就像是吟詩一般流暢地吐出話語。「不要放棄,不要停下腳步,相信自己可以做得到。」

  「嘿──真是意外,這感覺不像是ツッキー會說的話呢。」默默將話牢記在心中,黑尾表面上卻故意挑起一邊眉毛,有些壞笑地看向正在洗碗的月島。「就像是王道漫畫的熱血台詞一樣。」

  「我也這麼覺得。」意外地沒有反駁,月島反而彎起了嘴角,露出了與黑尾現在掛在嘴邊的相似的笑。「畢竟最開始說出這些話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未來的黑尾くん啊。」

  ……怎麼有種自己被自己嫌棄的感覺?黑尾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洗完澡之後,月島拉著黑尾在客廳沙發上坐下,看了一場轉播的職業排球比賽。

  「該說不愧是運動嗎?十年後的排球和現在也沒什麼差別啊。」中場休息時,黑尾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說。

  「不會隨著時間改變的東西其實意外的多呢。」廣告後就起身離席的月島從廚房走了回來,手上還拿著兩個款式相同的馬克杯。

  他將印著月亮圖案的黑色杯子遞給黑尾,自己則是留著印著黑貓圖案的白色杯子。

  「謝啦,ツッキー。」看著手中明顯是一組對杯之一的杯子,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一整天下來,連碗筷用的都是客用品的黑尾不禁有些驚喜,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接過杯子。

  「不客氣。」就像是沒有發現自己拿的是對杯一樣,月島面色如常,甚至已經開始小口啜飲著杯中液體。

  黑尾也跟著月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加了蜂蜜的溫熱牛奶順著食道滑落胃中。

  也許是因為總算下定了決心,也許是因為洗完澡後放鬆了下來,也許是因為手中與身旁的溫度實在太過溫暖,黑尾用雙手握緊馬克杯的杯身,終於將從一開始就一直想問的、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問題脫口而出。

  「吶,ツッキー,現在的你,過得幸福嗎?」

  對於黑尾突然的問題,月島先是一愣,然後露出了一整天下來,黑尾所看到的最燦爛的笑容。

 

  「嗯,很幸福喔。」

 

 

 

04

 

 

  「哈啊?從十年後來的?那種科幻小說中的情節怎麼可能會隨便發生在現實中啊。」

  「放心啦,晚上十二點過後就會恢復原狀了,就像灰姑娘一樣。哈哈,這樣改成童話風格之後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抱歉,完全沒有。」

 

◇  ◇  ◇

 

  想當然爾,月島一開始完全不相信黑尾說的話。

  但是黑尾所說的話、做出的行動,卻又讓他不得不承認,對方可能真的不是在騙人。

  畢竟黑尾雖然曾經一時興起──至少他本人是這麼說的──跟木兔、赤葦一起來宮城找過他,但卻從來沒有到過他家。黑尾能夠連絡得到、又知道他家地址的人,大概就只有排球隊的武田老師和山口,而月島並不認為這兩個人會輕易給出他的資料。退一步來說,就算黑尾真的透過某種管道取得他家地址,也不可能會知道他不在房間時會拉上窗簾的小習慣,至少這個時間點的黑尾鐵朗不可能會知道。

  ……換句話說,十年後的黑尾さん和我熟到連這種小習慣都知道的程度嗎?

  看著那張雖然沉穩許多,卻依然和現在的黑尾相似的煩人笑臉,月島就突然不想開口詢問了。

 

  「ツッキー,好吃嗎?」

  「……還可以。」

  「那就好。」

  結束完在門口的簡短對話後,月島和黑尾現在正在離月島家約二十分鐘路程的蛋糕店裡,坐在靠窗邊的第二張桌子旁,吃著下午茶套餐。

  因為黑尾表示還有些話想對月島說,一直站在玄關說話實在是不怎麼方便。但假日的月島家並不只有月島一個人在,懶得解釋黑尾和自己是什麼關係,月島半放棄地提議去外面找家店坐著再繼續,而黑尾也像是早就預料到一般點頭接受了。月島原本只是想在附近隨便找間家庭餐廳就好了,可是在移動過程中,不知怎麼著就變成黑尾前頭在帶路,接著就走到了這家開在小巷子角落裡、連住在本地的月島都沒發現過的蛋糕店了。

 

  「為什麼十年後的黑尾さん會對這附近這麼熟?」插起切開的一小塊草莓蛋糕,月島一臉狐疑地看著坐在對面的人。

  因為這裡離他家有點路程,月島平常並不怎麼涉足,那麼應該遠在東京的黑尾,又怎麼可能知道這裡有間蛋糕店?而且還是一家水準略高的蛋糕店,至少草莓蛋糕比月島想像中還要好吃許多。

  「因為我來過這裡好幾次了啊。」同樣點了草莓蛋糕卻遲遲沒有動作的人,露出了像是意有所指的笑容。「至於這家店,是你告訴我的喔。」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月島嚥下口中的蛋糕,皺起眉頭。

  「是啊。」而黑尾還是笑著。

  又是這樣。月島覺得自己的腦袋深處,有什麼東西再一次地躁動了起來。我和你不過就是社團活動的後輩和前輩的關係而已吧?而且還是見面數量根本沒多少次的外校。高中畢業、升上大學、步入社會之後,交集應該只會越來越少才對不是嗎?但為什麼、要表現得好像跟我很熟一樣?

  不止是被被他強迫改掉的那一聲「螢」,剛才點的拿鐵咖啡上桌時也是。不要擅自拿走別人的飲料,不要擅自往裡面加砂糖,不要擅自調出我喜歡的甜度啊!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月島將最後一小塊蛋糕塞進嘴裡,同時也將雜亂的思緒硬是壓了下去。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重新望向眼前的人,跟著進入視野的,是黑尾面前那塊依然動都沒動過的草莓蛋糕。

  「黑尾さん,不吃嗎?」月島忍不住指了指蛋糕問道。不吃就別點啊,真是浪費,明明很好吃的。

  「嘛,這塊也給你吃吧。」就像是在等月島問出這句話一樣,黑尾笑了笑,做出了請的手勢。

  「不用了。」不想接受對方的好意,月島幾乎是反射性地拒絕。

  「別跟我客氣啊,ツッキー。」但黑尾還是將裝著蛋糕的盤子推向月島,直接地、強硬地、不容分說地,如同他一直以來的行為。

  「……謝謝。」所以他只能道謝著收下。

 

  如果是惡意也就算了,但是他真的、真的不擅長應付別人的好意。月島不怎麼相信好意這種東西,尤其是不尋求任何回報的。所以他才會在合宿期間有所疑問,問對方為什麼要給敵校的自己這麼多建議。雖然當時得到的回答可性度並非百分之百,但至少還是可以勉強接受。

  然而,在那之後,在球場之外,這樣的好意依舊沒有停歇。被拐騙到東京參加的生日派對,聖誕節時收到的針織圍巾,新年時收到的賀年卡和御守,那些幾乎是每天一則的閒聊訊息,還有在那些訊息中、夾雜著的關心話語。即使他對這些不請自來的好意總是僅止於禮貌性的回應,對方依舊沒有中斷這樣的行為。對此,月島感到困惑、不解,然後逐漸煩躁了起來。

  對強制踏進他生活的人感到煩躁,也對無法真正完全拒絕對方的自己感到煩躁,更對厚著臉皮接下對方好意的自己感到煩躁。剛才的草莓蛋糕也是,真的想拒絕的話應該還是做到的,但為什麼最後還是理所當然地接下了呢?為什麼自己有一瞬間會覺得,黑尾的那份草莓蛋糕,一開始就是點給一向都吃兩份的他呢?總是在思考的月島,難得放棄了思考。

  他一點都不想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

  不想知道、對黑尾鐵朗而言,月島螢是什麼樣的存在?而對月島螢而言,黑尾鐵朗又是什麼樣的存在?

 

  「為什麼、要跑來找我?」垂下視線,月島故作漠然地問著。「難得回到十年前,應該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可以做吧?」

  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可以做,應該可以陪在更重要的人身邊,不論是親人或是朋友,比我還要來得重要的人應該多得是吧?那麼為什麼、要來找我?這樣子的話,不就會讓我有所期待,不就會讓我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了嗎……!

  「呐,ツッキー。」與月島熟識的黑尾相較之下更加低沉的聲音喊著他的名,無奈之中隱約帶著一絲憐惜。「為什麼要認為自己、認為來找你這件事不重要呢?」

  月島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然後撞進了那一雙黃褐色的眼眸中。在此時此刻,那一雙無比溫柔的眼睛裡,就只有他一個人,只注視著他一個人。

  「因為想來找你,所以我來了。」黑尾輕輕地、一個字一個字說著。「就只是這樣而已。」

  「為什麼、要這麼說?」抿了抿乾得發澀的嘴唇,月島覺得自己腦袋的運轉速度似乎跟不太上對話的節奏。

  直視著月島充滿迷網的眼睛,黑尾只是像平常一樣地笑了。

  「因為你就是特別的。」他用篤定的語氣說著,彷彿這就是一件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現在是,未來也是。」

  黑尾伸出手,用寬大的手掌包住月島無意識握緊的拳頭。溫暖的體溫讓月島覺得燙手,但他卻沒有想要將其甩開的念頭。

  「只是啊,這個時代的我是個無藥可救的膽小鬼,非得被外力點醒才敢邁出那一步。」黑尾慢慢扳開月島的拳頭,從手背到指關節再到指尖,手中的動作就和他的話語一樣柔軟但堅定。「不用馬上回覆,慢慢考慮,要拒絕也可以,我只希望你最後能夠選擇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語畢,黑尾拉過月島的左手,猝不及防地在月島無名指根部落下一個吻。重新抬起頭後,黑尾露出的笑容讓月島的意識一瞬間陷入空白。

  「好嗎?螢。」

  「請、請不要隨便叫別人的名字。」像是觸電一般,月島快速地抽回自己的手,但染上白皙臉頰和耳根的紅,卻說明了月島並非是因為厭惡而縮手。

  「還有、那種事情、不需要黑尾さん提醒,我本來就會好好考慮的。」

  月島有些狼狽地低下頭,避開黑尾依舊帶著笑的視線。

 

  真是、太狡猾了……黑尾さん。看到了那麼寂寞的笑容之後,選擇不就只剩下一個了嗎?

 

 

 

05

 

 

  月島幾乎是一睡著就被吵醒了。

  完全沒有理會主人跟鈴聲時間成正比的怒氣,手機還是繼續盡責地響著。

  ……明天換另一首音樂當手機鈴聲好了。月島有些遷怒地想。

  但能夠拿到他手機號碼的人,大概都沒愚蠢到會大半夜沒事打電話來吵他,所以即使不情願,月島還是拿下了放在床頭的手機,瞇起眼睛看向螢幕。

  螢幕上顯示的來電者是「黑尾鐵朗さん」。

  不同於下午時的憤怒,月島在看清來電者後,心情反而變得複雜了起來。

  他想了想,先是直接掛掉了電話,再伸手拿過同樣放在床頭的眼鏡戴上。變得清晰的視野中,畫面回歸桌面中央的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四月二日零點十二分。

  月島閉上眼睛,輕吁了一口氣再睜開,重新將目光移回手機的穗黃色眼瞳裡,有著某種下定決心的光芒。

  他並不著急,月島只是在黑暗之中屈起雙腳,將下巴底在膝蓋上,靜靜地凝視發著微光的手機螢幕,等待。

  然後,月島的手機再一次響了。

 

◇  ◇  ◇

 

  ──不要放棄,不要停下腳步。

  黑尾吞下一口口水,再次撥出與一分鐘前相同的號碼。

  『喂?黑尾さん嗎?』

  「啊,我是。」

  原本已經做好會再一次被掛斷的心理準備,但是沒想到對方這次居然一撥通就接起了的電話,反而讓黑尾在反射性回了話之後,對於接下去該說些什麼感到遲疑了。

  『……』

  電話另一頭的人一反常態地沒有詢問也沒有催促他,就像在等待他主動開口一樣,只是一直保持著沉默,沉默到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黑尾知道自己正微微發著抖。抓著手機的右手有些僵直,手心裡的汗水讓他好幾次都差點把手機滑落。心跳聲咚咚咚地響得可怕,黑尾覺得自己現在也許比高中三年裡,參加任何一場排球比賽時都還要緊張,而且害怕。他突然很想要放棄一切,很想像平常一樣隨便閒聊個幾句就掛斷電話,但他在開口之前想起了那抹笑容,那抹真誠的、純粹的、幸福的笑容。

  如果在這裡停下腳步的話,就無法到達那樣的未來了。

  如果跟我在一起,能夠讓你得到幸福的話……

  黑尾深吸了一口氣,說出持續了快要一年的思慕。

 

  「月島,我喜歡你。」

 

  『……』對面的人先是沉默了一下,接著比他想像中還要冷靜地吐出了與平日無異、類似反駁的話語。『黑尾さん,今天並不是愚人節喔。』

  「我知道,所以這並不是謊言。」似乎一旦把最重要的話語說出來之後,接下來的就都變得很容易說出口了。沒有被月島冷淡的反駁打擊到,黑尾用連自己都覺得驚訝的流暢口吻繼續組織著語言。「在昨天之前,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啊,在愚人節告白什麼的。但是果然,這樣是不行的。因為這不是謊言,這不是能夠拿來開玩笑的事,所以要我說幾次都行。月島,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已經喜歡到了不說出來不行的地步了,已經喜歡到無法將這份心情當做謊言訴說的地步了。」

  一口氣把積鬱在心中的話全部說了出來,黑尾微微喘著氣,閉上了眼睛。

  呀勒呀勒,這麼突然又胡言亂語的,肯定會嗤之以鼻的吧,ツッキー。不過、至少、終於說出口了啊,我希歡你值這件事。

  『真是狡猾啊,黑尾さん。』感覺沉默了幾秒,又像是沉默了一整個世紀,月島的聲音才在黑尾耳邊重新出現,帶著一絲像是錯覺一般的羞赧。『如果是昨天的話,我就能說我討厭你了啊。』

  黑尾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明明沒有人在看,黑尾還是伸手遮住眼睛,跟昨天在不同意義上、忍住想哭的衝動。「那還真是、遺憾呢。但是沒辦法,因為實話是不能在愚人節說的啊。」

  『並不是在愚人節說的就全是謊話吧。』月島輕輕笑著,那乾淨的笑聲跟黑尾在十年後聽過的有些相似。『不過我說啊,黑尾さん,你就沒有其他的話想說了嗎?』

 

  「也是呢,那麼──月島,ツッキー,我喜歡你,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好的。』

 

 

 

  『對了,黑尾さん。』

  「嗯?」

  『下星期,要來宮城一趟嗎?』

  「當然可以!應該說你能邀請我,我高興都來不及!不過有什麼理由嗎?」

  『也沒什麼。只是、想和黑尾さん一起去吃一家蛋糕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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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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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個極為普通的星期六。

  就像以往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週末一樣。他在他輕落在額上的吻中醒來,一起吃著他準備好的早餐,回到書房處理在這週內未完成而帶回來的工作。中午一起到外頭解決了午餐,去電影院看了一部兩人都很喜歡的電影續集,接著又順路去喝了下午茶。他還是一樣點了兩塊草莓蛋糕,還有加了三大匙砂糖的拿鐵咖啡,他則是只點了一杯瑪奇朵咖啡。他們隨意地聊著,從剛才的電影內容,到工作上的一些瑣事,再到今天晚上該買什麼食材回家料理。

  然後,月島螢突然想起了什麼,輕輕地「啊」了一聲。

  「鐵朗さん,今天、是三月三十一日,對吧?」雖然在心中對答案已經有了確信,月島還是想再次確認似地問著坐在對面的黑尾鐵朗。

  「唔,」特意滑開手機鎖定檢視日期,黑尾給了肯定的答覆。「是三月三十一號沒錯。怎麼了嗎?」

  「今天是沒什麼事,嗯,有什麼的是明天才對。」放下手中的叉子,月島露出了略帶懷念的淺笑。

  「…哦,我懂了。」略為思考之後便明白了答案,黑尾也意有所指地笑了起來。「明天就是我和螢交往十周年的紀念日了呢。」

  「正確來說,是後天。」輕啜了一口咖啡,月島挑起眉毛笑著說。「怎麼,因為就快要三十歲了,所以鐵朗さん的記憶力已經不行了嗎?」

  「還有半年啦!不要一直提醒我這件事!」黑尾不滿地抗議著。「還有三十歲明明就是最年輕氣盛的時期吧!」

  「是呢,只剩下半年了呢。真是遺憾啊,鐵朗さん。」

  「為什麼要說得我好像快死了一樣!」

  「放心吧。」月島放下杯子,只在唇邊留下一抹淡淡的笑。「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仍舊會和鐵朗さん一起的。」

  「喂喂,這叫我怎麼放心啊。」收起方才開玩笑的表情,黑尾嚴肅地看著眼前的戀人。「我說過很多次了吧,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更重要的東西,所以──」

  「所以,鐵朗さん得活得久一點才行啊。」接過黑尾的話,月島認真地回望。

  「那是當然的,我怎麼捨得比螢先死去呢。」黑尾伸出手揉了揉月島的頭髮,溫柔地笑了。

  「不要把我當作小孩子,我已經是二十七歲的大人了。」輕輕揮掉頭上的手,月島在黑尾露出失落的表情之前向前傾身,在對方耳邊小聲地說。「所以那些大人的事,就等回家之後再做吧。」

  「!」

  黑尾驚訝地抬頭望向月島,月島卻像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從容地吃著剩下的蛋糕。

  「……可惡,我怎麼覺得在過了十年之後,你好像越來越可愛了。」捂著臉,黑尾誇張地倒在身後沙發的椅背上。

  「這個意思是以前的我不可愛嗎?」停下手邊的動作,月島瞇起眼睛。

  「不是!以前的螢當然也很可愛!雖然說就像一隻小刺蝟一樣,但還是很可愛!不過現在的螢還要更、怎麼說呢……」找不到用詞的黑尾放棄了解釋,直接整個人趴在桌上。「啊啊!不管了!我們回家吧!我現在就想做了!」

  「鐵朗さん。」喝下最後一口咖啡,月島彎起嘴角。「你該不會忘記等一下還要去買晚餐材料了吧?」

 

◇  ◇  ◇

 

  「螢,吃飯了。」

  直到被黑尾輕輕搖了搖肩膀,月島才發現自己居然就這麼維持著屈膝的姿勢,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哈呼……」打了一個小哈欠,月島將腳放回地面,身上的毯子也跟著滑落。月島眨了眨眼,將毯子撿起折好,暫時放在沙發的扶手上。

  這並不是原本就放在客廳的東西,所以是在自己不小心睡著後,鐵朗さん特意拿來的吧?這一點還真是、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啊。

  「為什麼我覺得你的體力好像又變差了?」將餐具擺到各自的位置上,黑尾用並非戲謔而是擔心的語氣,向走過來的月島問著。

  「沒事。」拉開椅子坐下,月島揉了揉眼睛,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只是這禮拜的工作量大了一點,睡得不多。」

  「那剛剛其實可以不用做到三次的。」遞出添好飯的碗,黑尾皺起眉頭。

  「但是鐵朗さん想要吧?」接過碗,月島面不改色地說。

  「就算是那樣也、」不認同對方的論點,黑尾還是想反駁。

  「而且我也想要。」結果被月島一句話就堵了回去。

  「……唉,我有時候其實會希望你可以不要這麼坦率。」黑尾扶著額頭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卻又開心地笑了。

  「你明天就能見到一點都不坦率的月島螢了。」月島夾起青菜,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這麼說確實也是。」吞下一口飯,黑尾露出現在已經少見許多的壞笑。「不過還真是有點懷念啊,小刺蝟螢。」

  「我也很期待明天喔。」停下筷子,月島勾起和對面的人相似的微笑。「畢竟可以看到還很天真清純的鐵朗さん啊。」

  「總覺得十年前的我會被你玩得很慘。」

  「這點是彼此彼此吧。」

  語畢,兩人再次相視而笑。

 

  「吶,螢。」凝視著小口吃著布丁的月島,黑尾毫無預兆地開口了。

  似乎習慣了黑尾總是突然的搭話,咬著湯匙的月島並沒有直接回問,只是用眼神意識黑尾繼續說下去。

  「在十年前,我對你說了什麼?」將撐著臉頰的右手放下,黑尾保持著淡淡的笑,可是眼底卻寫滿了認真。

  「說了什麼、呢。」月島從容優雅地舀起布丁,將湯匙上的飯後甜食一口嚥下後,才慢悠悠地開口。「都過了那麼久,已經不記得了。」

  「騙人。」

  「那鐵朗さん還記得嗎?我說的話。」月島的視線終於移動到黑尾臉上,穗黃色的眼睛閃亮亮的,像是在訴說著什麼一樣。

  「這麼一說,」黑尾轉了一圈眼球,也想通了月島想傳達的是什麼,隨即配合地說出在這個情境下的標準解答。「其實我好像也不太記得了。」

  「反正,大概就是現在的鐵朗さん、跟現在的我會說的話吧。」注意力重新放回布丁上,月島繼續跟黏在杯壁上的殘留物奮戰。

  「也是。」向後靠上椅背,黑尾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問了這種問題。」

  「嘛,你的道歉我就收下了。」

  怎麼可能會忘記。

  就算過了十年,就算再過幾十年,那一天的事情也不可能會忘記。雖然不會忘記,但卻不能說出口。那個時代的回憶只屬於那個時代,當下發生的事只屬於處於當下的人。不需要從過去知道未來,因為未來建立在現在之上。

  所以只要知道現在的自己是怎麼想的,那就夠了。

 

  在月島第三次因為打瞌睡而倒在自己身上時,黑尾果斷關掉客廳的電視,拉著眼睛已經瞇起一半以上的戀人回到臥房。

  摘掉月島的眼鏡,再幫兩人都換上睡衣,黑尾把幾乎是半睡半醒狀態的月島塞進棉被中。走到門口關掉了房間的燈,只在床頭邊留了一盞淺黃色的夜燈,如同黑夜中的月亮一樣發出柔和的光。接著黑尾也跟著鑽進了棉被裡,習慣性將月島抱入懷中,在淡金色的髮上落下一吻。

  「晚安,螢。」

  聽著明明不屬於自己,卻令人無比安心的心跳聲,月島閉上眼睛。

  「晚安,鐵朗さん。」

 

  「後天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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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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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島螢的場合

 

 

  啊啊,真是、太過拘謹了。

  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你感慨地想著。

  不,不只是拘謹,還很畏縮、緊張、膽小、害怕。雖然他似乎試圖表現得跟平常一樣,但還是很明顯就能看出那份戰戰兢兢。

  他就像個策士,小心翼翼地走著棋步,每前進一格都得經過深思熟慮、反覆推演,以確保自己絕對不會出錯。確實是不會出錯,但也只能在戰場外圍周旋,永遠無法深入對方陣營的中心。他將受到傷害的機率控制在最小,代價則是失去了獲勝的機會。他打的就是這麼一場仗,既不會輸,卻也不會贏。

  他心思縝密、考慮周全,他清楚知道,什麼樣的選擇,需要承擔什麼樣的風險,而他完全不想冒險。所以他不會選擇崎峻的道路,即使那可能是捷徑,即使那可能是唯一一條通往終點的路,他還是不會選擇,他不敢賭。不確定因素太多,他害怕全壓之後換來的結果是全盤皆輸。

  在你那時的印象中,他應該是強大、自信、奔放、從容、自我中心的。覺得他總是霸道地介入你的生活,覺得他總是拉著你做一些看似愚蠢、卻意外有些有趣的事,覺得他總是待在看似觸手可及的距離,但實際伸出手後,卻連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自己不是被避開了,而是他從一開始就只打算接近到這種程度而已。當時的你大概是這麼想的吧,但只是因為你以前一直沒有發現而已。沒有發現他也是會逃避的人,沒有發現他還有如此軟弱的一面,沒有發現他是因為你變得軟弱,而又不想在你面前表現出這份軟弱。

  從現在的角度看起來倒是能一目了然。造成他的拘謹、畏縮、緊張、膽小、害怕,全都是同一個原因,因為他太過於珍惜了。他將你視為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他不想要失去你,更不想要傷害你。

  你曾經問過自己,他眼中看著的到底是什麼?你羨慕著眺望遠方的他,你也想要看見跟他一樣的景致。殊不知,他的眼裡一直都只有你。

  因為太過喜歡你了,所以他除了維持現狀外,什麼都沒有做。

  即使如此,最後打破現狀的人還是他。即使害怕到幾乎要哭出來,他還是主動跨出了那一步。為了他自己,更是為了你。

  當時的告白,他究竟是提起了多大的勇氣呢?

 

  就來稍微推他一把吧。

 

  「因為這些都是那個人教我做的啊。」

  月島螢熟練地勾起彎起嘴角,露出今天大概已經超過兩位數的笑容。

  他知道這樣的舉動對黑尾鐵朗來說,無疑是殺傷力最大的武器,不管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

 

  既然是你的,就不要猶豫地來拿走吧。

 

 

 

黑尾鐵朗的場合

 

 

  啊啊,真是、否定過頭了。

  看著一直不正視你的視線的他,你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不,不只是否定,他是根本就不相信。不相信無形的東西,不相信無法計算的東西,不相信直覺,不相信感情,不相信你,也不相信他自己。

  他一開始就在周圍劃下了界線,用一個又一個的圓切開距離,用尺規定義出人際關係。就像是在攻略遊戲一樣,越往中心就會越難前進,每跨過一條線都是一場挑戰。通關難度設定得太高,無毅力的人紛紛半途而廢,選擇止步於外圍。世界外頭擾亂紛雜,越往內走卻逐漸失去聲音,最終只剩一片空寂。

  他的世界裡沒有其他人。最深處的那個圈,隔絕了所有試圖接近的人,也連帶禁錮了他自己。他守著他的自傲,他的自卑,還有他的自尊。獨自一人戴著耳機,蹲踞在圓圈中,冷淡觀察世界外的嘈雜。

  直到你敲了那道透明的武裝。

  除了家人之外,從來沒有人踏進如此深入的地方。他慌張得不知所措,只好將耳機的音量調得更大,希望能蓋過那連續不斷的敲擊聲。但是沒有用,那聲音彷彿能穿過所有物體,一下一下直接敲在他的心臟上。他開始在意起你,開始想知道外面的你在說些什麼,所以他第一次將手探出了圓圈。

  但他還是碰不到你。他知道是自己的手伸的還不夠遠,可是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因為以前的回憶,他對於全力以赴感到恐懼。他害怕就算拚命努力過了,也還是什麼都得不到;他害怕就算整個人踏出圈外,也還是碰觸不到你。

  他不相信你的舉止是有意的,更不相信自己會有讓你刻意接近的價值。於是他縮回手,重新在原地蹲下,將臉埋進膝蓋之中。他用視線追著你,卻又不願正眼看你,只是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盯著你。然後獨自忍受,在胸腔中大力迴盪到發痛的心跳聲。

  而你卻一直到現在才發現。發現他即使逃避,也從來沒有離開過的視線。發現他不是不敢嘗試,而是認為根本沒有嘗試的價值。發現他其實也喜歡著你,卻完全沒考慮過自己同樣被喜歡著的可能性。

  即使如此,他還是解除了武裝。他將赤裸的心攤在你面前,等著你在上頭落下一個吻,或者是揮下無比鋒利的劍。他在最後選擇了相信,就算知道後果可能會殺死他自己。

  當時的沉默,他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等著你的話語呢?

 

  你是值得全世界的啊。

 

  「為什麼要認為自己、認為來找你這件事不重要呢?」

  黑尾鐵朗壓下心疼的感覺,只是溫柔地凝視著對方。

  他知道月島螢討厭別人同情他,他需要的是價值被肯定,需要的是對等的認同,不管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

 

  就算你不相信我也無所謂,但是至少請你相信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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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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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到一半,黑尾鐵朗突然覺得有些冷。

  他拉高身上的被子,習慣性將手往身邊探去,試圖找尋熟悉的另一個體溫,卻在撲空之後瞬間驚醒。

  「螢?」黑尾慌張地喊著戀人的名字。

  現在幾點了?是四月一日還是四月二日?我已經回到原本的時間了嗎?如果現在就是原本的時間,這個未來還是我所熟悉的未來嗎?有什麼地方被改變了嗎?會有什麼東西不見嗎?這個未來、該不會……

  「…嗯?鐵朗、さん…?」隔了一小段時間,像是被他的喊叫聲吵醒一樣,月島螢的回應有點模糊,帶著軟軟的鼻音從黑尾斜上方的位置傳來。

  絕對不會認錯的聲音令黑尾放下了懸著的心,也放鬆了繃緊的神經,但他還是隨即發現了似乎有什麼不太對勁。聲音是從斜上方傳來的……?

  靠著那盞習慣在睡前留下的小夜燈,黑尾眨著眼睛,總算適應了房間內的黑暗,看清了現在的狀況。他無疑是在看慣的自家臥室中,只是並非像平時一樣躺在雙人床上,而是在床邊的地板上另外打地鋪睡。

  這麼說起來,我十年前在最後,的確是拒絕了和螢一起睡啊。

  黑尾坐起身,輕手輕腳地爬上床,伸手遮住了月島雖然半睜開、卻沒有焦距的眼睛,另一手順勢將人拉入懷中。

  「沒事,現在還早。」黑尾瞥了一眼放在床頭的時鐘,電子面板上顯示的數字是三點十八分。「抱歉吵醒你了,再睡一會兒吧。」

  「唔……」往黑尾的方向靠了靠,月島下意識尋找著最舒適的位置。「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輕輕撫摸戀人柔軟的淡金色頭髮,黑尾在月島的髮旋上落下一吻。

  「歡迎回來。」伸手回抱黑尾,月島喃喃地說著「太好了」,閉著眼睛露出淺淺的笑。

  「嗯,我回來了。」強調似地重覆著話語,黑尾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

  太好了,還是同樣的、屬於我們的未來。


  月島在醒來的同時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培根的味道…西式早餐?為什麼要另外做這個?昨天做的晚餐應該還有剩才對啊?

  抱著些微的困惑,月島起身下床。在臥房裡附屬的浴室盥洗完畢後,俐落地換上漿直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月島最後才戴上黑框眼鏡,往餐廳走去。

  「早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著桌上擺的餐點,月島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了。「鐵朗さん,這是怎麼回事?」

  餐桌上有兩份早餐。月島面前的是夾著培根、蛋、生菜的烤三明治,但對面黑尾位置上的,卻是重新加熱後的昨天晚餐。

  「那應該是我的台詞才對。」將溫過的鮮奶叩一聲放在月島手邊,總算從廚房出來的黑尾一臉不悅地坐下。「這是怎麼回事啊?螢。」

  「哈啊?」突然被莫名其妙地質問,月島的火氣也升了上來。「你在說什──」

  「為什麼要特意為了那個傢伙下廚啊!」黑尾指著自己面前被拿來當作早餐的剩菜,不滿地抱怨著。「明明連我都很久沒吃到螢手做的料理了,為什麼那傢伙可以這麼好運!重點是居然還有剩下!螢做的料理我吃都來不及了,那傢伙居然還給我剩下!」

  「鐵朗さん、」

  「還有!那傢伙居然還用了我的馬克杯!那個是我的馬克杯!是我的欸!那個是螢送我的生日禮物耶!而且是唯一一個成對的禮物!那傢伙居然就這麼理所當然地用──」

  「鐵朗さん,不要吃自己的醋,很難看。」嘆了一口氣,月島突然覺得剛才有一瞬間真的生氣起來的自己很蠢。

  所以刻意做了另外一份早餐,就只是為了一個人獨佔昨天的菜吧。真是的,竟然連剩下的菜都可以在意成這樣……嘛,菜是刻意多買的這件事還是別告訴鐵朗さん好了。做為代替,這週末有空的話再久違地來做一次飯吧。


  不過,在那之前,該算的帳還是得算清才行。

  「另外,」不甘心這麼簡單就被激怒,月島拿起三明治,露出面具般刻意的笑。「杯子是我拿給黑尾くん用的。」

  「等等!黑尾くん是什麼親暱的稱呼!」震驚到掉了才剛夾起的醬菜,黑尾悲痛欲絕地喊著。「為什麼對我就用さん,對那個傢伙卻用くん!我要求一視同仁!不,乾脆趁這個機會,就別再加什麼さん了,直接叫我鐵朗吧!」

  「鐵朗さん十年前也被十年後的我叫過黑尾くん的吧,嗯?」明白黑尾只是在演戲,月島不慌不忙地反問,沒有抬頭而是繼續解決手上的早餐。

  「呃、十年前是十年前!現在是現在!」黑尾心虛地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現在想想突然覺得黑尾くん比鐵朗さん成熟多了呢,至少不會強詞奪理又狡辯。到底誰才是大人啊?」小口小口地啃著三明治,月島用鄙夷的眼神看向黑尾。

  「當然是我了!那傢伙根本什麼都沒做,就是白白讓螢請了三頓飯而已啊!」黑尾咬下鯖魚,露出無比惋惜的表情。「可惡!超好吃!如果是剛煎好的時候一定更好吃!」

  「這麼說起來,」自動無視黑尾的後半句話,月島擦掉手指上沾到的美乃滋,瞇起了鏡片後的雙眼。「鐵朗さん不也請了十年前的我吃草莓蛋糕嗎?」

  「……對不起,我不該無理取鬧。」

  「還請了兩塊呢。」

  「我們再去吃一次那家店吧!我請你!」

  「不能用公款喔,要用自己的零用錢。」

  「沒問題!」

  黑尾與月島家的爭吵,今天依然以月島的完勝收尾。


  「不過啊,」喝下最後一口鮮奶,伸出舌頭舔掉唇邊的白色痕跡,月島勾起嘴角。「如果那傢伙真的什麼都沒做,我們就不會在這裡了。你說是吧,黑尾くん?」

  「──!」

  黑尾鐵朗,本日第二次重傷。

  月島螢的完勝紀錄再度成功追加一筆。

 

  「那麼,」各種方面感到都滿足了,月島從座位上站起。「我差不多該走了。」

  「啊,螢!等等!」從血泊中爬起,黑尾出聲喊住了月島。

  「怎麼了?再不出門我會遲到的。」月島停下腳步,不解地問。

  「今天不用去上班。」黑尾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咦?」月島瞪大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幫你請好假了。」但黑尾只是壞笑著丟出更突然的發言。

  「欸?」

  「我們現在就去一趟宮城吧。」看著愣住的月島,黑尾笑得更加愉快了。「你不是想要吃那家店的草莓蛋糕嗎?」

  這一回合,是成功驚愕烏鴉的黑貓獲得勝利。

 

◇  ◇  ◇

 

  「該說不愧是鐵朗さん嗎?明明平常都很謹慎冷靜的,但每次都會在意料之外的地方亂來一通呢。」

  「不過那些亂來的事九成九都跟你有關啊,螢。」

  「我比較好奇那剩下的百分之一是什麼。」

  「嘛,就是其他所有不確定因素吧。」

  搭上十點多出發的電車,黑尾和月島到達仙台時已經是下午了。攔下了車站附近的出租車,黑尾報上的不是那家蛋糕店的位置,而是月島家的地址。抬眼看向黑尾,月島沒有說話,黑尾也只是笑著回望。在月島家門口下了車,兩人卻沒有進去,反而是約好了一般直接走過,繼續往下一個轉角走去。在某個路口拐了個彎,循著那條曾經密集行經的路線前進。

  「話說,如果那間店已經關了怎麼辦?」

  「不會啦,網路上還有人上個月才發表過去了那家店的食記耶。」

  「嗯哼,原來鐵朗さん還先做過功課了啊。」

  「欸、算是吧。」

  跟最開始兩次來的時候不同,一路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二十分鐘的路程不知不覺就走完了。

 

  「真的還在呢……」抬頭看著已經刻上些許歲月痕跡的招牌,月島感慨地說道。「上次來都已經是兩年還三年前的事了吧。」

  「進去吧。」率先推開玻璃門,黑尾帶頭踏進店內。

  清脆悅耳的門鈴聲,濃郁淳厚的咖啡香,柔和優美的輕音樂,從窗外傾瀉而入的金色陽光,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樣。繞過前幾個空位,黑尾選擇在靠窗的第二張桌子旁坐下。

  在服務生靠近時,黑尾直接幫兩人各點了一份咖啡跟蛋糕。咖啡是拿鐵跟黑咖啡,而蛋糕當然是草莓蛋糕。餐點送上後,黑尾也是主動在咖啡裡加好糖,才連著蛋糕一起推向月島。

  對黑尾突然的舉動月島沒有表示什麼,只是默默地吃起面前的蛋糕,偶爾拿起咖啡啜飲一口。點完餐後的黑尾同樣沒有再說話,就這麼看著月島一口一口吃完那塊蛋糕,然後把自己手邊的第二盤也推了過去。

  「鐵朗さん。」俐落地切下第二塊蛋糕的一小角,月島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有什麼話就直說了吧。」

  「唉呀唉呀,還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搔了搔頭髮,黑尾苦笑著攤手。

  「你以為我們認識多久了?」

  「十一年了。」

  「那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月島放下叉子,撞擊瓷盤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不是能不能說的問題啊……」還是苦笑著,黑尾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鐵朗さん,我昨天在十年前跟你說過什麼?」月島伸出手覆上黑尾的拳。

  黑尾驚訝地抬起頭,與他相同色系的穗黃色眼睛正堅定地注視著他,黑尾在那雙清澈過分的眼瞳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不要害怕,不要顧慮太多。不要放棄,不要停下腳步。

  記憶中如同吟詩一般的清朗聲音在黑尾耳邊響起。是啊,有什麼好害怕的?有什麼好顧慮的?事到如今,他已經說什麼都不打算放手了。

  雖然說了那樣的話,但黑尾知道月島其實也沒有表面上那麼鎮定。月島現在握著他的手就跟他一樣冰冷,甚至也在微微顫抖著。真是太愛逞強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不過,曾經這麼彆扭的傢伙都懂得往前走了,他當然更不能在這裡停下腳步。

  黑尾深吸了一口氣,鬆開拳頭反握住月島。

  「螢,我喜歡你。」黑尾直視月島,無比認真地說。

  「我知道。」

  「非常、非常地喜歡你。」

  「我知道。」

  「所以,我希望可以永遠跟你在一起。」從口袋中掏出一個黑色的方形小盒子,黑尾單手掀開蓋子。「你願意嗎?」

  盒子裡躺著一枚戒指。

  是一枚沒有鑲著寶石,只有刻著少許淡雅紋路的銀色戒指。

  「鐵朗さん,今天並不是愚人節喔。」月島眨了眨眼,輕輕地說。

  「我知道。」

  「所以,玩笑是不能亂開的。」

  「我知道。」

  「那麼,我的回答是,」抽回被黑尾握住的手,月島拿起盒中的戒指,戴進左手的無名指,然後露出了炫目的笑容。「我以為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螢……!」黑尾有些激動地看著月島,對方帶點鼓勵性質的笑讓他明白自己並不是在作夢,所以他也跟著笑了。

  他跟十年前一樣拉過月島的左手,慎重地、虔誠地,在昨天還空無一物的指根落下一個吻。就吻在那枚銀色的戒指上。

 

  「我愛你,螢。」

  「嗯,我也是喔,鐵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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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後的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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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說起來,今天的事情是早就計劃好的?」

  「當然啊,難道婚戒是隨時都能生出來的東西嗎?」

  「也就是說,你其實沒有忘記昨天是什麼日子囉?」

  「怎麼可能會忘記啊!我從年初就一直看著日曆倒數耶!」

  「原來鐵朗さん的記憶力還有救啊,明明都快三十歲了。」

  「你到底是在稱讚我還是在貶低我啊螢……等等!為什麼稱呼又改回去了!你剛剛不是叫我鐵朗的嗎?不要加さん啊!」

  「嘖。」

  「這個厭惡的表情是怎麼回事!你就這麼不願意嗎!」

  「……稱呼改得太快會很無聊啊,未來還有幾十年呢。」

  「──!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為什麼我總是可以比我自己想像中還要更愛你啊!螢!」

 



《不是謊言的就是實話》全本END




後記。


嗚哇是三年前的黑歷史(掩面

我怎麼有勇氣公開這種東西(再次掩面

好多標點符號錯誤跟分段分得不夠好的地方喔(三次掩面


總之不知不覺掉入排球坑、開始寫黑月也三年多了(第一篇黑月印象中是2014年11月左右),雖然不知道今後還會持續多久,但還請大家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也多多指教。

不管是從三年前就開始關注我的朋友,或是陸陸續續進入這個圈子中的新黑月粉們,都很感謝你們願意看到這裡。


希望在遙遠或不遙遠的未來,都能與你們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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